铜行业用于为开采出的铜矿石定价的数十年老体系，正在一场严重的供应短缺面前走向瓦解。

　　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铜行业每年都会由一家头部矿企与一家大型冶炼厂进行年度谈判，达成一个被全行业参照的“基准”价格，用以划分采矿与冶炼两大行业在铜生产利润中的分成。但据咨询机构CRU Group，随着年度合同谈判进入关键阶段，与基准价挂钩的交易数量已大幅减少，且明年还将进一步下滑。

　　这是一场影响深远的剧变——每年超过2000亿美元的铜精矿定价方式正被重塑。近二十年前铁矿石市场发生的类似转变，被认为给矿企带来了利润暴利。

　　在年度供应协议下，矿企通常从铜精矿价格中扣除固定的粗炼与精炼费，以覆盖将矿石冶炼成成品铜的成本。数十年来，大型买卖双方达成的首笔交易即为全行业参照的基准。

　　过去几年，矿山供应紧张叠加冶炼产能激增和贸易商的激烈竞价，将基准加工费压至历史低点。而现货市场跌得更深：现货TC/RC目前已处于深度负值——实质上意味着这笔费用不是从铜精矿价格中扣除，而是被加到矿企的成本上。

　　上月伦敦谈判启动时，据参与谈判的知情人士透露，矿企高管要求任何固定价格协议都必须贴近现货市场水平。与此同时，冶炼厂警告称亏损已深到开始削减产量，并计划明年进一步减产。

　　矿企与冶炼厂下周将在上海一场重要行业会议上再次碰头进行关键谈判，但围绕明年供应的争论已如此两极化，以至于业内许多人士怀疑：双方还能否达成任何基准协议。

　　罕见的是，市场高度依赖其供应与价格预测的Wood Mackenzie，已决定不对明年的基准价作出预测。“今年的挑战在于，谈判是在基准与现货条件之间近年少见的巨大背离之下进行的，”Wood Mackenzie高级分析师Anna Xu表示。

　　多年来，作为主导买家，中国在年度供应谈判中拥有话语权;但铜矿石供应稀缺，如今反将其冶炼厂置于不利地位。虽然中国冶炼厂仍在就明年基准协议谈判，但行业很大部分已转向与Fastmarkets、SMM等第三方机构的现货TC/RC指数挂钩的定价。

　　这一趋势与2010年代铁矿石市场的转型如出一辙：当时矿业巨头必和必拓推动中国钢厂接受基于现货价格指数的被动敞口定价。转型恰逢中国基建热潮推高铁矿石价格，为最大铁矿石矿企带来巨额利润;而当市场近年降温后，中国一直在积极重建自己的定价权。

　　中国冶炼厂多年来一直在抵制指数化定价，担心遭遇同样的利润挤压，并警告指数可能被操纵。但今年，随着铜精矿短缺加剧，压力之大已令许多冶炼厂无力承受。

　　据CRU数据，今年中国铜精矿贸易中与基准价挂钩的比例已不足30%，两年前这一比例还在50%以上。CRU预计2027年将进一步萎缩：中国进口铜矿中可能仅有14%沿用基准价定价。

　　这意味着指数定价将成为中国铜矿石定价的主流方式。但在更广阔的全球市场，基准体系对矿企而言可能更难撼动——CRU预计全球约45%的铜精矿销售仍将挂钩基准价，其中包括无需定期重新谈判的矿山寿命期协议。

　　cracks 也开始出现在中国市场之外。日本冶炼厂尤为积极，纷纷达成不跟随中国基准的自有固定价格协议——部分日本工厂持有大型铜矿股权，并成功主张其需要更优条款以保护利润率。

　　但这一做法也催生了商业纠纷：加拿大矿企Teck Resources与日本住友金属矿山正就多年期供应协议应采用中国还是日本基准价进行仲裁。

　　即便对中国冶炼厂而言，经济账也日益难算——包括铜陵有色集团在内的头部生产商正权衡大幅减产，因副产品价格下跌可能带来沉重亏损。

　　不过许多矿企对这些减产能否落地持怀疑态度：冶炼厂今年曾创下利润纪录。但那些利润建立在硫磺、黄金等副产品涨价的顺风之上，而这轮涨势正在逆转;若市场进一步转向现货指数，明年冶炼厂的商业压力可能进一步加码。

　　值得注意的是，近几周现货TC/RC已停止下跌。矿企的风险在于：如果冶炼厂真的推进减产，铜精矿需求下滑可能——多年来首次——让市场重新转向有利于冶炼厂的一方。

　　“更广泛的讨论仍围绕铜精矿供应相对于冶炼产能的格局展开，”Wood Mackenzie的Xu表示，“行业如何平衡这两股压力，将决定谈判的最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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