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钢丝”的人

发布时间:2026-07-05 08:48

  2026年6月22日,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前主席艾伦·格林斯潘在华盛顿家中去世,享年100岁。

  对于他的离世,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是这样评价的:“他改变了美联储,也改变了世界。但到底改变了什么,历史或许到现在还没有争论清楚。”

  他执掌美联储长达18年半,历经4任美国总统,是美国历史上仅次于威廉·马丁、任期第二长的央行行长。在他任内,美国经历了长达10年的稳健增长期——低通胀、低失业、高增长,他本人也因此被捧上神坛,一度被誉为“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央行行长”。

  然而2008年的那场国际金融危机,把他从神坛上拽了下来。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克鲁格曼称他为“世界上最糟糕的前央行行长”,媒体和学界也纷纷发声,批评他纵容次贷泡沫,“放任华尔街的贪婪吞噬了全球经济”。

  其实,无论是赞歌还是骂名,都受困于一个矛盾:格林斯潘在著述和论文中表达的观点,和他就任美联储主席之后的所作所为,似乎大部分时候都南辕北辙。直到他已经离世的今天,那些被他反复强调又反复背叛的观点,依旧在美联储的会议室里回荡。

  早在很多年前,西方经济学界就已形成共识,央行的主要职责在于两点,其一为控制通货膨胀,其二为促进就业。这两个目标时常会产生冲突,需要极其精细的操作才能在二者间保持平衡。也正因如此,舆论经常会将美联储调整货币政策的行为形容为“走钢丝”,而美联储主席就是那个“走钢丝的人”。

  一方面,格林斯潘师从著名经济周期学者亚瑟·伯恩斯,因而更相信自由市场的自我修正能力,并与当时盛行的凯恩斯主义保持审慎距离。

  另一方面,他不仅关注两个传统指标,还将金融稳定纳入考量。早在1959年,他就发表了一篇名为

  但问题恰恰就出现在这里:一个信奉“政府不该插手市场”的人,成了美国央行的掌门人——他要用权力去证明权力的无用。美联储在处理历次危机时的政策反复,很大程度上正是基于这个原因。

  1987年10月19日,道琼斯指数在几乎没有预警的情况下突然暴跌508点,单日跌幅逾20%,市值蒸发约5000亿美元,史称“黑色星期一”。

  就在市场陷入恐慌之际,格林斯潘经过一夜思考,作出了一个令整个金融圈大跌眼镜的决定:在次日开盘前50分钟,美联储发表简短

  这次行动正是格林斯潘一次关键的反转。此前,因为其学术底色,大多数分析师都没敢对美联储出手救市抱太大希望。但在猝然而至的危机面前,格林斯潘还是干脆利索地“调头”了。

  金融历史学家塞巴斯蒂安·马拉比在其所著的

  此后10余年间,格林斯潘多次复刻了同样的策略:1991年海湾战争期间,油价飙升,他不顾老布什政府的政治压力,坚持收紧银根以遏制通胀预期;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蔓延至拉美地区,他在10周内3次降息,很大程度上稳住了全球市场。

  至克林顿执政期间,格林斯潘的个人声望达到了顶峰。1996年

  然而,就像历史上已经重演了无数次的故事一样,此时的格林斯潘虽然看起来如日中天,其实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缘。

  根据他与英国作家阿德里安·伍尔德里奇合著的

  马拉比在评价这段过往时称,这次犹豫暴露了格林斯潘性格中的深层次矛盾。他一方面信奉自由市场,对加强监管有本能的排斥;另一方面他又恰恰因为能够灵活运用央行政策工具化解危机闻名。而且,以上这组矛盾还不妨碍他坚信,美联储之前的所作所为一直存在道德风险。马拉比将这种矛盾心态评价为“智识上的诚实”与“行动上的优柔”,而二者之间的张力,也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成为格林斯潘最被人诟病的理由。

  马拉比在

  “开展资产证券化业务,从理论上来说有很好的依据。这种业务模式可以让住房抵押贷款放款人获取全球范围内的储蓄余额,为他们发放新的贷款提供资金支持。同时,由于把全美不同区域的抵押贷款打包在一起,实际上降低了风险。”格林斯潘认为,真正导致情况失控的是次级贷款的爆发式增长。

  所谓次级贷款,是指向那些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获得常规贷款的人发放贷款的业务。2000年,次贷市场还只占住房抵押贷款市场的7%。随后,整个市场开始起飞,最终演变成次贷危机。

  他先在书中点名批评房利美和房地美两家企业,称二者都是“特别奇怪的公司”,“它们既不是企业,也不是政府机构,或者说什么都不是”。它们最擅长把住房抵押贷款打包成由住房抵押贷款支持的证券,并将其出售给投资者,所有行为的背后都有美国政府的隐性支持。

  他同时认为,小布什政府以及国会扮演了推波助澜的角色。当时,受2001年9·11事件影响,美国政坛各派力量均希望尽快重建美国公众对政府的信任——让贫穷的美国人,包括那些“不具备传统金融条件”的美国人,都有机会实现“拥有自己住房的美国梦”,成了各方一致认可的突破口。

  于是,“在美国历史上极少见的政党团结一致”出现了。国会两党都希望房地美和房利美进一步扩展自己的业务。美国住房和城市发展部甚至直接为两家企业制定了宏大的目标,“迫使”这两家企业以批量投资的方式购买次级资产证券,而不是持有独立的贷款收益权。到2004年,两家企业所持有的次级抵押贷款证券占所有新出售资产证券化产品的42%至49%。

  无论马拉比与格林斯潘本人的说法哪个更接近真实的历史,至少有一点是无从辩驳的:整个资产证券化的链条都开始异化,一直到整个链条骤然断裂。

  2006年1月格林斯潘卸任,两年后国际金融危机爆发,批评的浪潮汹涌而至:

  格林斯潘曾辩解说,自己早在2000年代初就警告过次贷风险,但被市场无视。然而,马拉比通过细致梳理美联储会议记录和私人谈话指出,格林斯潘虽然确实在内部会议上多次提及金融脆弱性,却从未将其转化为系统的政策行动。马拉比因此得出结论:“格林斯潘任期内的悲剧就是将自己对金融的担忧贯彻得还不够……”

  从早年对自由市场的信奉到中年多次果断决策,再到晚年的犹豫与失策,格林斯潘的百年人生构成了一幅充满张力的图谱,也折射出美国金融监管体系的深层困境。

  在历史坐标层面,格林斯潘任职的那20年正值世纪转型期,金融体系发生了极大变化:金本位早已不复存在;货币纪律和控制信用这样的“黄金紧身衣”也接近失效;银行业从传统的存贷业务转向证券化、衍生品和表外融资;金融科技使支付、信贷、投资的边界日益模糊。但监管智慧的进化明显滞后于金融市场的变化。

  在制度设计层面,监管机构各自为政,彼此交叉又留下巨大空白,为监管套利提供了温床。美联储虽然是美国央行,但其传统工具箱——基准利率和贴现窗口,主要针对银行体系,对影子银行、对冲基金以及其他金融衍生品等新“物种”缺乏直接抓手。

  在具体政策层面,道德风险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2008年雷曼兄弟破产的教训之一就是,“不救助”可能引发连锁恐慌,但“救助”又会强化道德风险——央行在危机中充当“最后贷款人”,等于向市场传递隐性担保。这虽然能在短期内平息恐慌,却助长了“大而不倒”的预期,激励金融机构进一步加杠杆、用高风险搏高收益,这一两难问题至今无解。

  更棘手的挑战在于,通胀、就业和资产价格之间常常脱节。格林斯潘承认,“货币政策盯住通胀很简单,但盯住资产价格就难了”,因为资产价格受预期、情绪和全球资本流动影响,并非利率单一工具可以精准调控的。这段话不仅确认了经济系统的复杂性和货币政策的局限性,也相当于直白地承认了美联储在面对美国经济结构性困局时深深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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