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年,美国科技巨头为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和芯片提供了最多 3000 亿美元的担保。据媒体上周日报道,这些安排支撑起了这一轮建设狂潮,而其中大部分风险敞口并未被立即记为债务。这笔钱之所以值得单独拎出来看,是因为它不在任何一张财报的主要科目里——它住在附注中。
这套安排让项目在仅略高于 Meta 自身债务成本的条件下募资 270 亿美元,同时把大部分义务留在 Meta 的资产负债表之外。
博通则把担保用在了卖芯片上:它为一家将购入芯片、再出租给 Anthropic 的特殊目的载体提供了约 290 亿美元支持。该载体属于博通 6 月牵头成立的 AI XPV 平台,首笔 350 亿美元私募信贷由阿波罗与黑石安排,买入谷歌设计的 TPU 再租给 Anthropic。博通在最新季报中披露,一位投资人伙伴承接了含其定制 AI 加速器的机架购买协议与对应客户租约,博通承诺为这些租约的付款回补五年,初始交易的最大敞口为 290 亿美元;公司称,鉴于头部 AI 开发商的预期盈利能力与设备残值,出现亏损的可能性很低。美国银行分析师则估算,这一融资载体到 2029 年中期在 20 吉瓦规模下可能累积 3700 亿美元高级债务。
英伟达的做法更进一步。它表示可为部分融资方案提供最高 25% 的支持,并向 SB Energy 提供了 1050 亿美元担保,用于俄亥俄州一座服务 OpenAI 的数据中心园区。据 8 月 17 日的 8-K 文件,担保针对该园区约 4.25 吉瓦 IT 负载的租约,租户为 OpenAI 关联方,英伟达付款义务的累计上限为 1050 亿美元,且以出租方满足“可投运”条件为前提,预计 2028 年起陆续生效;公司还保留就额外约 3.8 吉瓦提供信用支持的选择权。触发条件相当窄:仅在 OpenAI 破产导致租约违约或未能支付租金时,英伟达才需赔付租赁最低保证价值与转租、出售所得之间的缺口。作为回报,园区预计 20 年内独家使用英伟达硬件,英伟达另向 SB Energy 投资 15 亿美元。首席执行官黄仁勋否认这是“循环融资”,称 OpenAI 会自己付租金。
答案在现金流上。亚马逊、Alphabet、Meta、微软四家 2025 年的资本开支合计约 3810 亿美元,几乎全部来自经营现金流;2026 年这一数字预计增长逾六成、接近 7000 亿美元,而 2025 年 AI 收入只有约 600 亿美元。缺口无法靠现金流覆盖,而发行同等规模的公司债足以压垮最优质的投资级评级——于是担保替代了债券:科技公司向贷款方承诺项目失败时补足损失,私募信贷因此获得所需的信用质量,公司却并未正式借款。
代价已经开始显现在表内:Alphabet 与亚马逊第二季度自由现金流双双降至零以下,Meta 二季度仅 7.84 亿美元、需依靠 300 亿美元私募信贷输血;6 月谷歌完成上市以来首次股票发行、净募资约 850 亿美元,并发行了 1000 亿美元债券。有机构测算,2026 至 2030 年五家云厂商的资本开支将产生约 3.5 万亿美元外部融资需求。
担保只是这座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摩根士丹利在 8 月 25 日的报告中估算,五家超大规模云服务商加上英伟达、博通,通过担保、租赁及其他形式的财务支持合计承诺已超过 3.1 万亿美元,其中 Alphabet 规模最高、达 8900 亿美元,且主要来自采购承诺;这些公司 2027 年现金资本开支预计超过 1.2 万亿美元,而预期现金流约为 1 万亿美元,超过四成营收正被重新投入 AI 资本开支。
另一分析口径略有不同:九家头部科技公司在最新一期申报文件附注中披露的表外承诺合计约 3 万亿美元,其中约 1.2 万亿美元是“未开始租约”、约 1.9 万亿美元是采购承诺;这一规模约为其过去一年合计资本开支 6000 亿美元的 5 倍,且仅两个月就比此前的约 1.8 万亿美元增长了约五成。
穆迪的测算聚焦物理资产:六家头部云厂商相关的债务与租赁承诺约 1.3 万亿美元,表外债务四年内增长约 8 倍。以“剩余价值担保”为载体的或有负债存量已达约 700 亿美元,尚未被市场充分定价。还有分析指出,五家美国科技巨头的隐性债务总额约 1.65 万亿美元,已超过其表内账面债务约 1.35 万亿美元,其中 Meta 估计最高、约 4200 亿美元。
关键在于门槛设置。按美国公认会计原则,续租要被计入负债,须达到“合理确定”的标准,通常被视为可能性在 70% 以上;而因不续租触发的剩余价值担保赔付,只有在“极有可能”——即可能性超过 50%——时才需计提。两者之间留下了一段真空地带。
穆迪分析师戴维·冈萨雷斯与阿拉斯泰尔·德雷克指出,是否续租部分取决于超大规模企业是否愿意在硬件上增加投资,严格执行现行指引会让许多续租达不到“合理确定”的标准。穆迪由此警告“披露信息可能无法展示全貌”,账面负债数字“不太可能反映某些合理的未来情景”。Meta 的表述印证了这套逻辑:因为认定赔付概率不高,公司迄今未就那笔约 280 亿美元的担保记录任何负债。
评级机构并没有视而不见:它们会评估承诺价值在压力情形下超出资产可能售价的幅度,并可能把差额计入杠杆计算。穆迪 8 月确认英伟达 Aa1 评级、展望正面,依据是备考口径下公司持有约 1060 亿美元现金及有价证券、调整后总债务对 EBITDA 仅 0.2 倍;但同一份报告也把“短期内多笔此类交易集中发生”列为主要风险,认为博通的或有义务若大幅增加,即便现有债务杠杆仍低,也会限制其财务灵活性,并预计英伟达的担保敞口将在 2031 年见顶。
债券投资者的措辞更直接。CreditSights 把这类剩余价值担保比作“卖出一份看跌期权”:繁荣期几乎没有成本,严重衰退中客户违约、硬件价值下跌时才最要命——这种顺周期性会放大繁荣与衰退的幅度。资管机构 DoubleLine 的投资组合经理玛丽亚·恩蒂娜称,这像是在钻制度空子、试图从评级机构换特殊待遇,“当金融工程盛行时,它就会掩盖金融的真实面貌”;TCW 的布赖恩·格尔凡德则说,这不是普通的投资级信贷承销,鉴于表外性质,尾部风险偏高。
不过到目前为止,分析师的普遍结论仍是:这些资产提供的抵押足以限制预期损失。反向证据也有——CoreWeave 称其近期以接近全价签下一份英伟达 2020 年发布的 A100 芯片合同、期限直至 2029 年,理由是推理需求延长了老一代 GPU 的使用寿命。
风险路径并不复杂:需求不及预期、硬件贬值快于预期、行业建成的算力超过客户所需。结构性隐患还包括租客集中——OpenAI 与 Anthropic 在超大规模厂商订单储备中占据显著份额,各家剩余履约义务合计已接近 9000 亿美元。
更值得留意的是期限错配:担保是顺周期的,债务与租约却是长久的——有比特币矿企转做算力托管,与 Anthropic 签下的租约长达 20 年,而模型代际更替以月计。设备残值的假设,建立在一个以快速淘汰为特征的资产类别之上。
投资者接下来要观察的正是这一点:随着 AI 硬件老化、融资承诺继续累积,这些资产能否继续提供足够的抵押。落到操作层面,就是看下一份季报里的担保表——是做小了,还是做大了:按协议安排,担保将随租约起租陆续生效,敞口本应随租客付租而下降;若出现赔付触发事件、担保金额不降反升,或某个平台被悄悄撤回,这套模式的真实成本就会显形。










